春耕的场面铺开来,壮观得令人屏息。
一千三百万亩圩田从洞庭湖西岸一路向南铺展,站在大堤上放眼望出去,满眼都是人。
秧田里,妇女们头包蓝布帕子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弯腰站在没脚踝的泥水里,左手攥一把秧苗,右手飞快地分秧、插秧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指。
插下去的秧苗横平竖直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她们的身后,一片又一片鹅黄的嫩绿在灰色的泥水里浮起来,带着水珠的秧叶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
男人们挑着满满两筐秧苗在田埂上小跑,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,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淌下来,在粗布裤腰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。
鱼塘那边,一队队半大少年抬着装满鱼苗的木桶,小心翼翼地把桶沿浸进塘水里,让鱼苗顺着水流游进塘去。
老渔户蹲在塘埂上,扯着嗓子指挥:“慢点慢点!
桶口再低些!
你这么倒,鱼苗全叫你摔晕了!”
桑田里,去年冬天栽下的桑苗已经蹿到了齐腰高,嫩绿的桑叶在春风里翻着白浪,妇人们背着竹篓穿行在桑垄间,把老叶摘下来喂蚕,新叶留着让桑树继续长。
蚕室里更是一片沙沙声,那是成千上万条蚕宝宝啃桑叶的声音,像春夜里细雨打在芭蕉叶上,密密的、细细的,听得人心里发痒。
整个华容就像一台巨大的、精密运转的水车,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着转动。
从凌晨天不亮到傍晚天擦黑,田里、塘里、厂里、蚕室里,处处是人声、牛哞声、水车声和高炉的风箱声,混在一起,在洞庭湖西岸这片新生的土地上轰鸣着。
春耕从惊蛰一路忙到谷雨,等到最后一亩田插完了秧、最后一口塘放完了苗,田埂上的泥巴还没干透,一纸开学令就贴到了各个安置村的公告牌上。
“兹定于四月初八,各村蒙学统一开学。
凡六岁至十二岁幼童,不分男女,一律入学。
十三岁至十六岁少年,视其意愿,可入蒙学补习,亦可报名华容技术学堂预科班。
无故不入学者,其家减发口粮三成,并不得参与年终分红。
——华容宣抚司综合办。”
这纸命令一贴出去,整个华容的安置村就炸了锅。
那些在田里、塘里、草坡上野跑了大半年的孩子们,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,春天帮着插秧放鱼,夏天下河摸鱼摸虾,秋天跟在大人后头捡稻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