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头,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的师傅,那个在徐州铁匠铺里教了他十来年手艺的老铁匠,逃荒路上病死在淮河边的时候,连口棺材都没有,裹着一床破席子埋在了路边的荒坡上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满屋子的人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本想说句什么,可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有说出来。
只是从腰间解下那个装水的竹筒,默默递到苏老爷子面前。
竹筒里的水是温的。
阿松和阿柏原本在院子里追着玩,听见屋里哭声跑进来,站在门口,怯怯地看着爷爷。
阿松上前几步,扯了扯老爷子的袖子,仰起脸来问:“爷爷,你怎么哭了?
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新房子?”
苏老爷子一把将两个孙子揽进怀里,使劲地摇了摇头。
他张了好几次嘴,才把话说出来:“喜欢。
爷爷喜欢。
爷爷就是想着,这么好的房子,咱家那些没能走到这里的人,要是也能来住一天,该多好。”
他说完又哭了一阵,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,肩膀也不再剧烈地抖动了,只是安静地流着泪,把两个孙子搂得紧紧的。
怀里这两个孩子,是他从沂州一路拉扯到华容的。
苏家在逃荒路上倒下了大半,可根没有断。
这根在华容的新村砖瓦房里,正在慢慢地、深深地往下扎。
新村开放的消息当天便传遍了各个安置点。
苏老爷子一家领到钥匙搬进去的消息,比综合办的告示贴得还快。
竹编组的老汉们最先得了信,接着各个工地上的工头们也都知道了,赵阿大从砖窑下工回来便被他婆娘拽着袖子往新村方向跑,边跑边嚷嚷说苏老爷子家那房子窗户上镶的不是纸,是琉璃。
婆娘说他胡扯,赵阿大说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,两口子争了一路,争到新村门口时便不说话了。
许多还没登记的灾民像赶集一样涌进新村来看房子。
他们从苏老爷子家敞开的大门里走进去,又从另一头走出来,一间一间地看,摸那雪白的墙壁,墙面光滑平整,不像棚户的黄泥墙那样粗糙扎手。
踩那平整的水泥地面,脚底传来的坚硬触感跟棚子里踩了几个月泥地完全不是一个滋味。
仰头看那用琉璃片镶的窗户,有人说这玻璃厂的东西不是只卖给富贵人家做杯盏的吗,怎么咱也能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