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怎么合眼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就一桩事到了城里头,那杨家人,会不会嫌他这个乡下来的穷亲戚。
这念头一冒上来,胸口就堵得慌。
他在村里头,是六爷爷家二叔的娃,论辈分,论亲疏,跟杨国富那一支,隔得不算近。
这名额本就是借了人家的光,他这一进城,住人家的,吃人家的,算个啥?寄人篱下罢了。
火车进站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杨丰满攥着那张地址条,在四九城那些横七竖八的街巷里头打了好几个转,问了七八个人,腿都走酸了,才摸到那条胡同口。
四合院的门半掩着。
里头透出灯光,还有饭菜的香气,混着说话声。
杨丰满在门口杵了好一阵,把那张揉得发软的地址条又看了一遍,才抬手,敲了敲门。
院里头,杨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晚饭。
李秀梅刚把一碗炖肉端上桌,听见敲门声,搁下碗往外走。
“谁呀?”
门一开,她把门外那个背着大包袱、风尘仆的后生从头打量到脚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婶,我是小河村的,杨丰满。我爹是杨仓。”
李秀梅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哎哟!是丰满啊!”
她一把人往里头拽,嗓门都拔高了,“快进来快进来,这大老远的,可算到了!”
堂屋里头,杨兵正夹着一筷子菜,听见这动静,把筷子搁下了。
杨国富也扭过头。
“叔,兵哥。”杨丰满进了屋,把包袱解下来搁在墙根,又冲着满桌人挨个喊了一遍。
杨兵把这后生上下打量了一回。
前阵子老家那封信里头提的,就是这小子,工农兵大学的名额,落到了他头上。
只是这来得,比信里头说的快,信上没写日子,他们也就晓得人要来,具体哪天到,谁也摸不准。
“坐,先吃饭。这一路饿坏了吧。”
李秀梅早把碗筷添上了,又往他跟前的碗里头夹了一大块炖肉。
“多吃点,看你这瘦的。”
杨丰满坐下来,把那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往桌上一瞄。
这一瞄,把他给镇住了。
一大盆炖肉,油汪的,肉块切得方正,旁边还有一盘炒鸡蛋,黄澄澄的,码得满当,一碟青菜,绿油的,看着就新鲜,主食是白面馒头,白得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