抗美援朝时期入伍的老政工。五十多岁,瘦高个,说话带着浓重的鄂州口音。
李卫东每次听他讲课,都想起大学物理老师。同样的口音,有时候听不明白、有时候忍不住想笑。
“我不是给你们背定义,也不是念稿子,我给你们讲的是真事。我的指导员,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,腿上中了三枪还拖着身子往前爬。”
“前几年,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换苏联的贷款。他转业在地方,把配给自己的粮食分给村里的娃娃,自己躲在屋里啃树皮。”
“你们说,这样的人看到有人占公家便宜,把公家的东西搬回自己家会怎么想?他心里只会蹦出两个字——背叛。”
老周身体往前倾了倾,鄂州口音更重了:“修正主义不是什么摸不到的概念,而是从‘占公家便宜’开始的。”
“今天你往兜里揣一把,明天他往家里扛一袋,长期占、人人占,制度就被钻成筛子了。”
“集体不见了、原则不讲了,开始往个人、特权滑落。”
“名义上守着原来的口号,但味道已经全变了。最后,从个人行为,变成单位风气再变成……”
礼堂里很安静,只有呼吸和钢笔写字的声音。
师部对学习班确实下了大力气,课程紧凑,方法务实,一切围绕着“理论联系实际”和“突出政治”的核心展开。
基本教材是六本书,外加经典马列哲学。紧接着是战备形势教育,作训科参谋亲自在上面推演。
珍宝岛的硝烟已经散了,但核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上,敌强我弱的整体形势没发生根本性变化。
李卫东代表着22团,不能像高中时期混日子。但是,他也不会像某些人开口闭口都是主义,没一点实际。
在后方搞宣传可以这样,写写材料、办办板报就过去了。可他们位置靠前,要直面枪炮和死亡,容不得半点虚的。
第五天分组讨论,轮到他发言时,李卫东开口第一句话便是:“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。”
老马的话还是很深刻的,可搁在这里说出来,难免有一杆子打倒一船人的嫌疑。
来学习的大部分都是搞宣传的,他们拿的就是笔杆子。有人当即要反驳,孙书翰偷偷拉住对方。
“这是《黑格尔法哲学批判》导言里的原话,马恩全集第一卷。”他小声提醒了一句。
读书少可以慢慢学,可这种场合站出来和经典著作硬抗,那就不是丢人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