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的盛京,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。
摄政王府正堂里,炭火烧得很旺,但多尔衮还是觉得冷。
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。
他独自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份辽东各旗递上来的请愿书:
今岁大寒,冻毙牛羊无数,军中粮草将尽,火药告罄。
若再不发兵南下掠粮,此年难过。
请摄政王早做决断。
末尾盖着镶蓝旗、正红旗、镶红旗十几位贝勒、固山额真的印章,密密麻麻排了三四行,每一枚都鲜红扎眼。
这已经是三个月来第十六次了。
九月三次,十月五次,十一月六次,十二月才过了几天,又来两次。
多尔衮端起手边的热酒,喝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,辛辣滚烫,却没能驱散他眉宇间那团紧锁的阴云。
窗外,大雪纷飞。
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干被积雪压得嘎吱作响,偶尔“咔嚓”一声,一段枯枝断裂,砸在雪地上,闷响后被风雪吞没。
他心里清楚,那些人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,辽东确实穷,今年确实冷得邪乎。
但他更清楚,现在出兵就是送死。
明军经历张献忠、李自成、台湾、黄海数场大捷,士气正盛,火器又精良。
尤其是渤海水师那一战,孔有德八十三艘战船被打残到只剩二十几艘逃回来,连倭国的援军都给一并灭了。
而那黄蜚,如今已经封了侯。
而大清这边呢?
红毛鬼被击败后,台湾重回大明手中,他们的海外采购火药的路彻底被截断了。
现有的火药,省着用也只够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。
若贸然出兵,一旦受挫,辽东门户洞开,届时损失的将不止是些百姓和财物,而是大清的国运。
这仗,打不得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在请愿书背面批了几个字:
“时机未到,不可轻动。各旗厉行节俭,待来年春暖再议。”
然后将请愿书折好,交给侍立一旁的侍卫:“送回各旗。”
侍卫接过,躬身退了出去。
多尔衮坐在椅上,盯着面前那杯已经见底的酒,发了很久的呆。
他知道,这道批复送出去,只会让那些人更加不满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大雪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