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家户户买肉打酒,灶膛从早烧到晚,锅盖一掀,肉香能顺着街巷飘半里地。
铁林军这一趟出去,一年多没回来。
当初送人出谷时,不少妇人嘴上硬气,手里却把鞋子、干粮、护身符塞了一包又一包。如今人回来了,悬了一年多的心也总算放下来了。
有人抱着自家男人哭,哭两声又嫌丢人,抬手往他胸口捶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那汉子咧着嘴,挨了两下没敢躲。
“路远嘛。”
“路远?你咋不说外头的娘们把你腿拴住了?”
“那不能,啥娘们都没你厉害。”
“少贫!”
骂归骂,门还是关得比谁都快,灯灭得也一个比一个早。
也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抱着老娘傻乐,也有人刚进门就当爹的。
有个战兵刚跨过门槛,包袱还没落地,婆娘便把襁褓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抱着。”
那战兵两只手停在半空,脸比在长安城挨刀子还难看。
“这……这啥玩意儿?”
“你自己的种,你问我?”婆娘红着眼瞪他。
怀里的娃哇地哭了起来。
那汉子盯了半天,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老子……当爹了?”
“废话。”
婆娘把他包袱抢过去,把人往床头上摁,
“临走前你倒是挺能耐,回来就装傻?”
兴许是声音有点大了,那娃哭得更响。
汉子手忙脚乱,抱高了不对,抱低了也不对,最后只好把孩子贴在胸口,低声哄道:
“别哭,别哭,你把嘴闭上,我叫你声爹。”
话一出口,孩子不哭了。
婆娘的袄子已经解了一半,两人大眼瞪小眼。
铁林谷这两日,酒香、肉香、孩子哭声、妇人嗔骂声、不知谁家床板的吱呀声,从早到晚没断过。
出征在外的汉子们风餐露宿,披甲护土;留守的妇人也没闲着,耕田、种菜、管账、修屋、照看老人孩子,硬是把一年多的日子撑了下来。
熬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的空寂长夜,好不容易重逢了,荒地复耕,各家各户都藏着心照不宣的温柔与暖意。
有家里男人阵亡的,街坊也没让门冷着。
铁林军的兄弟们带着抚恤和酒肉上门,跪在老人面前磕头。没人说漂亮话,说了也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