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旗都被宋军缴了。
消息传回上京那天,耶律宗允正在书房里临帖,写的恰好是辛弃疾那首《青玉案》。
他把笔搁下,对着那张写到一半的帖子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身旁的老仆说了句:“大辽的劫数来了。”
如今这道急诏就摊在他面前的案上,诏书措辞极为客气,说他是大辽最熟悉宋朝事务的宗室重臣,此番南下议和,非他莫属。
耶律宗允把诏书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,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抬起头来,对着满殿的朝臣和宗室亲王们,脸上挂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诸位,你们这是让我去送死啊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谁也不接这个茬。
最后还是南院枢密使硬着头皮站出来,干咳了几声,说此番南下议和事关大辽国运,陈王殿下多次出使汴京,与宋国朝臣多有交情,又熟知宋朝内情,实乃不二人选。
耶律宗允差点被这话气笑了,交情?
他跟辛弃疾那点交情就是被人家在雄州当着满城军民的面把脸打肿,如今大辽二十万大军刚被人家全歼,他再腆着脸去议和,这算什么交情?
他咬着牙把自己的难处一条一条往外摆,越说越激动,最后干脆一甩袖子说这事他干不了,谁爱去谁去。
殿中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,几位老王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,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了起来,话里话外的意思越来越直白,打了大败仗,和谈的条件必然苛刻,换了旁人去不是不可以,但只有他耶律宗允能把话说得漂亮些、把条件往回扳一扳。
那些话翻来覆去,说到最后只剩下一句潜台词:这口黑锅,全大辽只有你背得动。
耶律宗允最终还是没能推掉。
他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,感觉到天气已经有些热。
入夏了。
嗯,大宋那边应该是庆历六年夏了。
他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这一趟南下,怕是要把后半辈子的脸面全部折在路上了。
出古北口的时候,耶律宗允掀开车帘,然后便愣住了。
古北口外,原本是一片荒凉的河滩地,他前几年出使时路过这里,记得很清楚,乱石嶙峋,杂草丛生,除了关口上的几座土坯哨楼之外什么都没有。
可现在,他的目光越过车帘,落在远处那片让他瞠目结舌的建筑上。
那是一座水泥堡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