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他推门而出的背影,玄色袍角消失在廊下阴影里。门扉轻合,隔绝了最后一丝月光。
你独自坐在黑暗里,锦被滑落至腰际,冷气刺骨。你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脸颊——方才那滴泪早已风干,只余一道微凉的痕迹。
原来人真到了极痛之处,竟不会嚎啕,只觉心口被剜去一块,空荡荡地灌着风。可这风里,却飘来一缕极淡的沉香味——是你昨日给他熏衣的那匣龙脑香。
你攥紧被角,指甲深深陷进布纹里。
原来他早知道张序死了。
原来他逼你问,不是为试探忠心,而是为你亲手斩断最后一根脐带。
原来那场暴雨夜的囚禁、那叠密不透风的奏报、那道不容置喙的圣旨……全是他为你劈开的生路,只是刀锋太利,割得你遍体鳞伤。
你忽然想起初入王府那日,他在垂花门牵你手,掌心宽厚温热。你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,那时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,仿佛能一直延伸到天尽头。
如今影子还在,只是被月光削得极短极薄,薄得一吹就散。
你掀开锦被下榻,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。走到妆台前,取下那支银簪——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梨花,是张序当年送你的及笄礼。你把它放进袖袋,又取出梳妆匣最底层的小瓷瓶,里面盛着去年秋日你亲手酿的桂花蜜。
你拧开瓶盖,舀出一小勺,含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浓得发苦。
窗外,更鼓三响。
你吹熄案头残烛,端端正正跪坐在榻上,双手交叠置于膝头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被霜雪压弯又倔强撑起的修竹。
等天亮。
等卯正。
等那个男人带你去看,你此生最后一个旧梦的尸首。